利弗莫尔最喜欢的书叫《大癫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该书作者是英国作家查尔斯·麦基(Charles Mackay),该书于1851年第一次出版。《大癫狂》也是利弗莫尔的好友——美国著名投机客伯纳德·巴鲁克(Bernard Baruch)最喜欢的书。
1841年,查尔斯·麦基的《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在伦敦郊外悄然问世。一个多世纪以来,这本饱含智慧与趣味的历史手记历经时间的冲刷而愈发显现其价值。它被《金融时报》评选为史上最佳十部金融作品之一,在全球近百个国家以数十种语言持续解读。今天,当我们目睹一些投资项目由喧嚣走向落寞,亲历“追涨杀跌、盲目跟风”的故事循环上映时,重读这本将近二百年前的著作,竟有一种回到历史现场的强烈既视感。
但若将《大癫狂》仅仅视为一本“投资避险指南”,那便是对它的严重窄化。全书十余个篇章中,与金融真正相关的仅有三个,分别讲述了密西西比骗局、南海泡沫和郁金香狂热。麦基的野心远比写一本理财指南宏大得多——在金融危机之外,他还记录了末日预言引起的恐慌、炼金术士的谎言、圣物崇拜、十字军东征以及须发时尚等诸多匪夷所思的集体行为。在麦基看来,金融泡沫、宗教狂热、猎杀女巫和炼金术等现象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它们都是贯穿人类社会历史进程的群体性疯狂。他要写的,是一部关于人性非理性面向的“通史”。
一、寓言的魅力:叙事者的胜利
《大癫狂》之所以历经二百年而魅力不减,首先要归功于麦基作为叙事者的天赋。他是一位诗人、记者和编辑,文笔幽默而不失沉重,叙述带有戏剧性又不失准确。在麦基笔下,那些惊天骗局仿佛不是历史档案,而是一出出正在舞台上演出的鲜活戏剧,个中人物的心理历程和事件的细枝末节都格外传神。更神奇的是,这些阅读情绪——惊愕、不安、脑后生汗——无论在一百年前、五十年前还是今天,都别无二致。
在讲述郁金香狂热时,麦基描绘了这样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一位外国水手不慎将一个昂贵的郁金香球茎当成洋葱头,就着熏鱼吃了下去。这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却意外戳穿了漂浮已久的泡沫,人们开始怀疑:一朵花真的值那么多钱吗?顷刻之间,郁金香变成了烫手山芋,价格一落千丈——1739年的数据显示,仅几天工夫,有的品种竟狂跌到最高价位的百分之一。麦基用这种充满画面感的小细节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建立在群体幻觉之上的大厦,有时只需一粒沙子的松动便会轰然倒塌。
麦基是一个完美的故事讲述者,但他也有自己的局限。由于时代和知识的限制,他对人类非理性和流行性狂热背后的深层机制缺乏充分的解释与分析。他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却较少回答“为什么会发生”。但或许这正是《大癫狂》的独特魅力所在——它首先是一部伟大的历史叙事,而非一本干瘪的学术论文。正如有评论者所指出的,人类的群体疯狂之所以一再重演,一个关键的心理机制就在于“一个好故事比具有决定性的数据更有说服力”。麦基本人,正是用一个又一个好故事,使他的警世之言比任何理论推演都更直抵人心。
二、癫狂的共性:三大泡沫的警示
麦基笔下最负盛名的三大金融泡沫——郁金香狂热、密西西比计划和南海泡沫——各有其独特的时代背景和触发机制,但其内在的叙事逻辑却惊人地一致。
17世纪的荷兰郁金香狂热,是人类第一次有文字记录的大规模金融投机,也是人类非理性投资活动的第一次集中表现。一株稀有品种的郁金香球茎可以换一栋豪宅,人们纷纷抵押家产入场,所有人都坚信价格只涨不跌。1637年,抛售潮起,郁金香价格在六周内暴跌90%,无数人倾家荡产,荷兰经济陷入长期萧条。如今常用的“泡沫”一词,据说也是由此引申而出。
法国的密西西比泡沫与英国的南海泡沫,则带有更强烈的“权力与资本合谋”的色彩。路易十四留下的巨额财政赤字为约翰·劳的登场铺平了道路,他借助皇家银行信用与密西西比公司,以北美殖民地虚假贸易为噱头,撬动了法国全民投机。英国南海公司打着南美贸易垄断的旗号,以政府背书、虚假利润宣传和高股息承诺掀起炒股狂潮。最令人唏嘘的是,连以理性著称的大科学家牛顿都深陷其中,在南海泡沫中亏损两万英镑后感叹:“我可以计算出天体的运行,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晚近的历史,从次贷危机到各类加密货币的炒作,剧本几乎未变:打造财富梦想——群体跟风抬价——杠杆放大泡沫——信心坍塌崩盘。交易者总以为“这次不一样”,却一次次重蹈覆辙。麦基在近二百年前写下的文字,在今天读来宛如一份提前写就的剧本——演员换了,台词却一字不差。
三、启蒙的困境:理性为何如此脆弱?
理解《大癫狂》,不能脱离麦基所处的时代背景。麦基写作的19世纪上半叶,距离欧洲启蒙运动的高峰不过数十年。康德曾在1784年响亮地宣告:“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启蒙思想家们深信,随着理性的发展,人类终将摆脱蒙昧,获得最终的解放。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哲学家们想象的那般美好。到了19世纪,麦基与无数同时代人观察到,那些伴随着人类千万年的蒙昧和癫狂,不仅没有被启蒙理性的阳光驱散,反而伴随着经济繁荣和技术进步而愈演愈烈。这是麦基写作中弥漫着的一种深沉的悲观:启蒙运动所许诺的理性王国并没有到来,人类依然是一群容易陷入集体幻觉的生物。
麦基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世界,新的技术、新的财富、新的社会关系如潮水般涌来。这与我们当下的数字时代何其相似。正是在这种剧烈的社会变革中,人们最容易被各种“新概念”“新叙事”所裹挟——当年是密西西比的殖民贸易幻想,今天是区块链、人工智能和元宇宙的技术幻想。载体日新月异,人性的底层代码却从未更新。
四、超越历史的镜像:今天的我们为何还要读麦基?
《大癫狂》有一个颇为奇特的现象:它不是一本“稳定畅销”的书,而是在经济剧烈波动、市场情绪跌宕起伏之际,销量才会突然蹿升。这本身就暗示了这本书与人类行为的周期性之间的关系——人们总是在泡沫破裂后才会想起那位19世纪的苏格兰记者,然后在遗忘中奔赴下一场狂欢,周而复始。
麦基记录的群体性疯狂,指向的是人性中某些恒常的弱点。贪婪驱使人们追逐泡沫,无视风险;从众心理让人在人群中丧失独立的判断能力;侥幸与自我欺骗则让人总是相信“这次不一样”,相信自己能够及时离场。这些心理机制并非19世纪的专利,而是深植于人类大脑的神经回路之中。
在今天的信息时代,麦基的警示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加紧迫。社交媒体的算法推荐构建了一个又一个信息茧房,让观点相近的人更容易聚在一起、相互强化,形成某种“数字化的群体癫狂”。一个新概念——无论是某种数字资产还是某种商业模式——可以在几天之内通过社交网络传遍全球,掀起比郁金香狂热更加迅猛的投机浪潮。我们创造出了远比19世纪复杂得多的金融工具和传播手段,但我们的头脑和心灵仍然在执行着古老的程序。正如有人精辟地概括这本书的核心洞见:“当大众聚在一起时,幻想会疯狂膨胀,形成泡沫,最终无一例外被戳破”。
结语
麦基或许没有给出根治群体性疯狂的药方——实事求是地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被“根治”的问题。人类的非理性是我们之为人类的一部分,正如理性也是。麦基所做的,是为我们提供了一面诚实而锋利的镜子。当我们嘲笑十七世纪那些为了郁金香倾家荡产的荷兰人时,或许应该问一问:把郁金香换成任何我们当下正在疯狂追逐的事物,我们真的比他们更聪明吗?
麦基笔下那位在南海泡沫中巨亏的牛顿给出过最好的答案。一个能够精确计算出天体运行规律的大脑,在群体癫狂中仍然难逃厄运。这提醒我们:理性是一项需要终身修习的能力,而不是一种可以一劳永逸获得的品质。而对抗群体的疯狂,最可靠的武器永远是——独立思考。投资是孤独者的修行,市场狂热时冷静分析估值与风险,市场恐慌时理性判断价值是否受损,不被群体情绪裹挟——这是《大癫狂》穿越近两个世纪的光阴后,带给每一个读者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人生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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