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清朝覆亡的导火索,是1911年的武昌起义。
清政府为了镇压四川的保路运动,把武汉的驻军调往四川,导致武汉兵力空虚。
这是武昌起义能够以较小的代价取胜的原因。
那么,四川人民为什么要发起保路运动呢?
因为清政府想把四川的铁路修筑权收归国有。
这件事,四川人民本来是不反对的。但是,四川人民要求清政府花1400万两赎买铁路,清政府只愿意出1100万两。
为什么会有300万的差额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300万是四川铁路公司驻上海经理施典章,在1909年~1910年期间,用公款炒股,遇上“橡皮股票风潮”而造成的亏损。
四川人民认为这是官员造成的亏空,朝廷必须掏钱弥补;摄政王栽沣坚持认为,铁路公司是私营的,盈亏自负。
为了“区区”300万,四川人民和清政府一直谈不拢,以至于揭竿而起,这才有了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
一场上海的股灾,影响到了四川的铁路公司,进而影响到了发生在湖北的起义。最终,让远在北京的满清政权,走向覆灭。
这位叫施典章的老兄应该想不到,他炒股落下的300万两亏空,就这样葬送了大清国。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巧合,这样荒谬,这样幽默。
一、泡沫
清末的“橡皮”,指的是橡胶;“橡皮股票”,就是以种植橡树、割取树胶为业的公司发行的股票。
20世纪初,西方汽车工业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带来了对橡胶的大量需求,汽车轮胎、雨衣、胶鞋等都需要天然橡胶。
然而,橡胶树从种植到收获需要7年以上,短期难以提高供给,供不应求,导致价格连续、快速上涨。
这就是1909年橡胶价格暴涨的历史背景。
1903年,英国商人麦边来到上海,成立了兰格志公司,从事开辟橡胶园、开发石油、采伐木材等业务,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1909年,全世界范围内橡胶价格暴涨。
麦边抓住机会,买通媒体,大造舆论,宣扬经营橡胶行业可获巨利,并谎称兰格志公司在澳大利亚拥有大片的橡胶园。
麦边还跟汇丰、花旗等外商银行勾结。这些银行宣布,愿意以橡皮股票为抵押物,向麦边发放贷款。在股民们看来,这是大银行认可橡皮股票价值的信号。
有了舆论造势、外资背书,“皮包公司”兰格志摇身一变,成了信誉可靠、实力雄厚、盈利可观的优质资产,股价疯涨。
画大饼、找背书、抬价格、割韭菜。
一百年过去了,炒作股票的手法竟然没有一点变化,为什么?
因为它利用的是人性的弱点。只要人性不变,这套手法就一直有效。
有了麦边做“榜样”,其他外商洋行纷纷组建新的橡胶公司,在上海公开发行股票、募集资金。
1910年1-7月,上海滩每月有几十种新的“橡皮股票”上市。
在众多外商有计划、有组织地联合操纵下,这些橡胶公司的股票价格扶摇直上。
上海本地的商人、买办、官僚、地主等,看到橡皮股票有利可图,竞相争购,进一步推动橡胶股票上涨。
到1910年3月底,兰格志公司票面价值60两的股票,被炒到近1600两白银,上涨了整整27倍;其他成立不久的橡胶公司的股票,市价也都超过票面面值的十数倍。
超高回报率的神话,传遍了上海滩。
投资者们杀红了眼,各显神通,筹措资金,希望在这场财富神话里分一杯羹。
据估计,当时橡皮股票的总投资额为6000万两白银,其中70%~80%为中国人所有,而这些钱,大多数来自钱庄的借款。
最可怕的是,由于外商银行认可橡皮股票的价值,中国的钱庄也纷纷跟进,允许股民用橡皮股票作为抵押物。
不少中国人抵押股票借到了钱,又拿去炒作橡皮股票。
半个世纪以后,一名基金经理这样告诫他的投资者:“如果你不了解投资的话,你不应该借钱;如果你了解投资的话,你不需要借钱。”
可惜,这名叫沃伦·巴菲特的美国人生得太晚,没法将这个至理名言传授给清朝末年的中国人。
很快,中国人将见识到杠杆的威力。
二、暴雷
1910年4月,国际橡胶价格高达每磅12先令5便士,但生产成本仅为每磅18便士。
极端扭曲的市场价格,让麦边等外商嗅到了橡皮股票崩盘的气息。
他们趁高价抛售橡皮股票,带着数千万两白银逃回欧洲。
泡沫的破裂,往往以一个标志性事件作为开端。
1910年夏天,美国突然宣布实行橡胶消费限制政策,国际市场橡胶价格应声暴跌。
到了7月底,国际市场橡胶价格下降到每磅9先令3便士,之后更是猛跌到了6先令——两个月的时间,从最高点直接腰斩。
国际橡胶价格崩盘,戳破了橡胶的造福神话,上海的橡皮股票也开始下跌。
由于炒作资金大多来自信贷,就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死亡螺旋”:
股价下跌,股民恐慌,出售股票,推动股价进一步下跌;
用于抵押的股票的价值降低,钱庄要求股民补充抵押物(或资金),而股民为了筹集资金,又要抛售股票,股票价格进一步暴跌;
最后,股民们抵押在钱庄的股票,都变成了废纸,而钱庄收不回借款,资金链随之断裂。
这就是杠杆的可怕之处。它可以快速创造财富,也能够瞬间消灭财富。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1910年7月21日,上海的正元、兆康、谦余三家钱庄倒闭。此次股灾里,三家钱庄共损失白银500余万两。
而这三家钱庄发出的远期庄票,很多掌握在外商银行手中,据统计有359张,大致为150万两。
解释一下,所谓“庄票”,就是中国钱庄向外商银行拆借资金的凭证。
中国钱庄以7%的利率从外商银行借款,再把这些钱以10%的利率贷给中国人。这3%的套利空间,就是钱庄“稳赚不赔”的生意。
于是,中国的钱庄纷纷向外商银行借款,外商银行就这样掌握了中国本土钱庄的资金命脉。
随着这三家钱庄的倒闭,外商银行手里的庄票作废。
于是,外商银行扬言要拒收所有中国钱庄的庄票,断绝中国钱庄的资金来源;更有甚者,扬言要收回所有中国钱庄的借款。
此话一出,上海金融市场立刻陷入恐慌。
按理说,“晴天送伞,雨天收伞”是银行的常规操作。
可是别忘了,橡皮股票抵押借款这项业务,当初是外商银行开的头。如今上海金融秩序濒临崩溃,外商银行负有有很大责任。
可这些外商银行不仅不救中国钱庄,反而在这个时候釜底抽薪。
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坐等中国的钱庄全部倒闭、中国的金融秩序彻底崩溃,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吃下全部市场。
中国已经失去了完整的领土主权,如果让这些外商银行得逞,那中国的金融主权也会落入列强手中。
三、救市
上海道台蔡乃煌是个有识之士,第一时间采取了救市政策。
他仔细审阅了三家钱庄的账本票据,计算资金缺口,还奔赴南京,当面向两江总督张人骏等地方大员禀报详情,商量对策。
经张人骏奏请,蔡乃煌在征得清政府同意后,从9家外商银行借款350万两白银,加上拨付的官银300万两,共计650万两白银,存入上海最大的两家钱庄:源丰润和义善源。
这笔钱,不是拿来用的,而是给人“看”的。
人们看到源丰润和义善源的库房里有政府的存银,就愿意相信政府会兜底,不必去钱庄挤兑,金融秩序自然稳定下来了。
信心比黄金更珍贵,就是这个道理。
救市先救银行,才能防止危机扩散。蔡乃煌的政策无疑是正确的、及时的、有效的。
可见,当时的清政府里也不全是昏聩无能的官员,还是有可用之才的。
可就是这样的稀缺人才,却在随后的人事倾轧中,败下阵来。
1910年9月,清政府要求上海提供190万两白银,用于支付庚子赔款。
鉴于上海的金融秩序还未完全稳定,蔡乃煌请求政府从大清银行先暂借200万两垫付,不要动用上海的库银。
这个合理的请求,却给了政治对手可乘之机。
江苏巡抚程德全(注:当时上海隶属于江苏省)立刻上奏,说蔡乃煌妄称市面恐慌,恫吓政府,不顾朝廷颜面,拖付庚款。
偌大的清政府,有几个高级官员真的懂金融?他们听信谗言,将蔡乃煌革职查办,还限令他两月之内提取交割存银。
无奈之下,蔡乃煌只能从源丰润和义善源(前文提到的上海最大的钱庄)提取200万两白银。
前文说了,源丰润和义善源两个钱庄里的银子,是让人看的,给市场提供信心,一分也不能动。此时强行提取,无疑是自毁长城。
10月7日,对蔡乃煌被革职一事感到失望的外商银行,正式拒收21家中国钱庄的庄票,并宣布立刻从中国各大钱庄收回借款。
源丰润因此倒闭,又牵连六家大型钱庄倒闭。清政府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开始第二轮救市。
两江总督张人俊以江苏的盐厘为担保,向外国银行借款300万两白银,试图挽救奄奄一息的本地钱庄。
可是,清政府在第一轮救市里的奇葩操作,已经毁掉了自己的信誉,没人敢赌清政府是否会再一次抽取存银。
1911年3月20日,仅存的另一家大钱庄义善源终于宣布倒闭。
至此,上海本地的91家钱庄,在橡皮股票风潮里倒闭了48家,损失总额超过两千万两。
这次由股灾导致的金融危机,波及面之广,远远超出了上海地区。
江浙地区十多家著名钱庄和票号接连倒闭,不少民族产业也随之倒闭,市面彻底萧条。
从17 世纪荷兰的 “郁金香狂热”,一株花球能换一栋豪宅,到18 世纪英国 “南海公司泡沫”,连牛顿都去炒股票,亏得血本无归,再到20世纪初中国的“橡皮股票风潮”,人性的贪婪,似乎是刻在DNA里的。
当某个 “风口” 出现,大家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远远抛在脑后。
四、余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完了长江入海口的橡皮股票风潮,咱们来说说长江上游的四川保路运动。
1910年~1911年由股灾引发的经济危机,导致清政府的财政收入停止增长。
但是,开办铁路、电报、矿山等各种新式事业都需要资金投入,这些刚性支出却在不断扩大。
对,别忘了,清政府还背负着巨额的战争赔款呢。
1908年,清政府的财政赤字才280万两白银,到1911年,财政赤字已扩大到4170万两。
这个数字有多夸张?它接近1900年清政府全年财政支出的一半。
摆在清政府面前的,是一个财政无底洞。
为了缓解财政危机,清政府推出了一项看似“两难自解”的方案:
将全国的铁路收归国有,向英、法、德、美四国财团抵押筑路权,借款600万英镑,投资修建铁路。
说实话,这个方案的出发点是好的,它针对的是商办(民营)铁路建设缓慢的现状。
铁路是近代工商业的命脉,彼时中国的铁路干线被列强控制,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爱国角度,中国人都应该自建铁路。
于是,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阵自筹自建铁路的热潮。
1903年,由四川省留日学生首倡,经四川总督锡良奏请,在成都设立川汉铁路总公司。
这家铁路公司比较特殊,它采取民间集资的方法,从粮食税里强制抽取3%,一共募集了1400万两白银。
因此,凡是纳税的四川农民,都是公司股东,发给股票,按年领取股息,铁路建成后可分红利。
这条真正“全民所有”的铁路,看上去很美好,实则弊端重重。
川汉铁路公司名义上是商办(民营),但是管理层里充斥着旧官僚。这就导致公司财目混乱,存在严重的贪污浪费。
募集的1400万两白银,花掉了700万两,只修建了不足50里的路基——请注意,是没有铺设铁轨的路基——效率之低,令人发指。
而剩下的700万两,更是被川汉铁路总公司驻上海的经理施典章投资在上海的股票市场,也就是前文所说的“橡皮股票”,造成了300万两的巨额亏空。
不止四川是这样,全国各地的商办铁路,都进展缓慢。
看到这样的现状,再加上施典章挪用公款炒股的丑闻,原本热情高涨地支持商办铁路的民众,也渐渐反省商办铁路是否可行。
很多人认为商办铁路不可靠,转而支持国家控制、主导铁路事业。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晚清洋务名臣盛宣怀被任命为邮传大臣。他一上任就大力推动邮政和交通事业的国有化。
再加上清政府有抵押铁路借款改善财政的需求,多方因素一叠加,形成了所谓“共识”。
“铁路国有化”的国策,就这样定下来了。
收回川汉铁路修筑权这么大的事情,清政府完全没有跟四川人民商量,只承诺给一笔价值1100万两白银的股票,作为补偿。
但是,当初为川汉铁路出钱的的股东,大多是农民,他们没有接触过金融市场,完全无法理解川汉铁路管理层炒股亏损的荒唐行径。
而在川汉铁路公司里占了股份的商人,也不希望亏空的300万两白银就此下落不明。
于是,四川社会各界坚决要求政府补偿那亏空的300万两。
此时,大清的“话事人”是年轻的摄政王载沣。
他不同意补偿这300万两,认为这是民营公司的经营亏损,国家没有理由补偿。
为了这“区区”300万两亏空,四川人民坚决抵抗,揭竿而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就此爆发。
清政府不想在四川开一个坏头——万一各省都效仿四川的做法,跟清政府讨价还价,那“铁路国有”的政策,岂不是推行不下去了?
于是,清政府决定从武汉调兵,前往四川,镇压保路运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个起义士兵制造炸弹走火,引发了轰轰烈烈但不在预先计划内的武昌起义。
由于武汉兵力空虚,起义一举成功。清政府想镇压,却由于财政吃紧,以及袁世凯密谋篡权,没能成功。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无奈之下只能宣布退位诏书,支持共和。
这位叫施典章的老兄应该想不到,他炒股落下的300万两亏空,就这样葬送了整个大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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